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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教育试验引发"阶级斗争" 雅仕网 2011年06月10日 来源:华尔街日报
四 岁的萨米特·贾哈(Sumit Jha)没有和其他孩子一起在屋外的小巷里打板球,而是满身大汗地坐在他家那只有一个房间的公寓里。由于断电,头顶的电扇已经停止了转动。在这令人窒息的炎热中,他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山羊。
今年4月,他开始入读印度首都最令人 慕的私立教育机构斯利拉姆学校(Shri Ram School)的托儿班。这所学校的学生包括印度最有权势的人物印度总理曼莫汉·辛格(Manmohan Singh)以及国大党主席索尼娅·甘地(Sonia Gandhi)的孙子孙女们。
但同样在这所学校就读的萨米特却生活在一个贫民窟内。
随着印度经济的发展,贫富差距正变得越来越大。为缩小贫富差距,印度开展了一项宏大的试验,萨米特正是因为这个试验而得以被斯利拉姆学校吸收入学的。2009年通过的《教育权利法案》(Right to Education Act)要求私立学校划出25%的入学名额给来自低收入家庭、生活水准低下的学生及残障学生。在德里,年收入不足10万卢比(约合2500美元)的家庭即符合这个标准。
斯利拉姆是一所创立于1988年的非传统学校,看起来非常适合推行这项试验。和许多印度学校不同的是,这所学校并不推崇死记硬背的刻板学习方法,而是通过讲故事、唱歌和艺术创作的教学方式鼓励创新。通常一个班有29名学生,配备两位老师;而在附近的那些公立学校,一位老师要负责照看50多个学生。每天三次,在铃声响起后,全体师生都要停下来冥想一会儿。在学校大门的上方,贴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平静”。
然而,到目前为止这项试验带来的最明显结果却是沮丧和失望,因为印度社会特有的隔离制度(将富人和穷人、雇主和雇工、说英语的人和说印地语的人明确划分开)被打乱了。有鉴于此,这项试验的一些支持者也得出结论:印度社会上层和下层之间的鸿沟实在太大,难以逾越。
斯利拉姆学校针对该法案向最高法院提出抗议,指出政府分配名额的举动是越权行为。
斯利拉姆学校的创始人曼居·巴哈拉特·拉姆(Manju Bharat Ram)说,“缩小贫富差距是我们的社会使命,但是有时候这个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印度人力资源发展部(India's Ministry of Human Resource Development)的安舒·瓦伊西(Anshu Vaish)表示,政府认为,要想缔造一个“公平和人性化”的社会,唯有全民教育一途,在这个过程中私立学校也应尽一份力。她说,老师们会适应的,富人和穷人都可以从对方那里学到新的东西。她还补充表示,教育是“显示信念的行动,是一项社会工程──但绝非权宜一时的社会工程。”
萨米特在斯利拉姆学校的日子并不好过。他的父亲米沙勒什·库马·贾哈(Mithalesh Kumar Jha)是一位服装公司高管的司机,月薪只有150美元。老师曾把他叫到学校,向他抱怨萨米特打其他孩子,而且注意力不集中。由于极度渴望儿子获得良好的英语教育,贾哈回去后把儿子揍了一顿,并开始要求他埋头学习不许玩耍。
这正是萨米特最近这天放学后一直坐在他床上的原因。他一遍一遍地抄写当天课堂上的学习内容:印地语中的字母“b”,还有一幅山羊(印地语中“山羊”这个词的起始字母是b)的图画。他妈妈则在一旁徘徊监督。
萨米特没有抱怨。第二天到校后,他兴奋地问别人,“你看到我画的山羊了吗?我画了五张山羊。我爸爸想让我画更多,可我实在是太累了。”
令萨米特的父亲和其他许多穷困的父母感到苦恼的是,由于自身的文化水准有限,他们无法给孩子提供学习上的帮助。与此同时,一些富裕家庭的父母则对教学进度被拖慢感到生气。他们建议将穷孩子分开授课。
斯利拉姆学校的老师也抱怨,穷孩子(即使只有四岁)在学习和社交等基本技能方面远远落后于家境富裕的孩子。斯利拉姆学校的校长曼尼卡·莎玛(Manika Sharma)说,“老师们走进我的办公室,禁不住留下眼泪。他们说:‘帮帮我们吧。其他孩子都没法学习了。以前我们只要一周就能教完的课程现在需要三周。’”
一些曾鼓励家中的佣人送孩子到这所学校就读的父母也感到烦恼,他们发现,自己和佣人之间的关系因此而发生了深远的变化。
现年51岁的莎玛校长在两年前就切身感受到了这种冲击。当时,她家的拖地工人查安·库马瑞(Chan Kumari)也将她的儿子威坪(Vipin)送到斯利拉姆上学。当时该校首次根据德里当地的法律为下层社会的孩子留出名额,今年,在联邦《教育权利法案》生效后,这个比例已经提高到25%。
莎玛校长说,“当时我感到很不自在。我们学校的一位家长,居然在为我拖地──我无法面对这个事实。我不能坦然地和帮我拖地的人面对面地坐在一张桌子旁。”
据库马瑞回忆,当时她向莎玛校长道歉说,“我感到太抱歉了。我让您生气了。我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您的。”
莎玛安慰库马瑞说,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后来,她给了库马瑞一年薪水,让她呆在家中照顾威坪和她刚出生的女儿,从而解决了这个难题。
印度并不是一个霍雷肖·阿尔杰(Horatio Alger,美国作家,作品多写贫困青年白手起家、改变命运的故事)式白手起家故事盛行的国度。真正的现状是财富和贫穷不和谐地并存,其冲突的激烈程度远甚于任何西方国家。
由于雇佣成本非常之低,即使是中产阶级家庭也可以请得起四、五个帮佣,包括厨师、保姆、司机和女仆。随着经济的增长,佣人的生活水准提高了。许多人能够买得起几年前还无法想像的相对奢侈的东西,比如说手机。然而,贫穷的家庭一般还是生活在贫民窟的公寓或窝棚里。
印度已经在努力给最贫穷的人们(这些人往往属于最低级的种姓)创造机会。例如,实行为穷人预留政府工作岗位的配额制度,在一些大学里,几乎有一半的位置都留给了少数族裔。诸如此类的平权行动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他们认为配额制度使他们的孩子在前进的道路中遭遇了不公平的困难。
政府资料显示,印度全国大约有2.37亿名小学生和中学生。虽然很难获得有关公立学校和私立学校就读人数对比情况的准确明细表,但是,印度的教育区域资讯系统显示,在一年级到八年级的学生中,有1.3亿人就读公校,5700万人就读私校。
印度政府管理的公立学校体系十分混乱,饱受教师和资金匮乏的困扰。这促使有能力的家庭都把孩子送到私校。
今年,在2,288位申请入学的传统非贫困学生中,斯利拉姆学校接受了84人的申请,录取比率为3.7%,甚至比哈佛学院(Harvard College)还要低。
斯利拉姆对自费学生每年的收费约为1,500美元。对每个贫困家庭的孩子,政府每年给予300美元补贴,相当于一个孩子在公立学校的教育成本。
世界上许多顶尖的私校都为聪明过人的穷孩子提供奖学金。但是,印度的计划覆盖面更广:它为贫困孩子预留了四分之一的入学名额。法律禁止学校对学生进行入学测试(无论贫富),但私校可以设定一些参考条件,例如家庭距离学校的远近或者性别。
今年的3月4日,萨米特的父亲贾哈来到斯利拉姆学校参加抽签,看看他的儿子能否被选中。此前,萨米特已经在其他六所私校的抽签活动中落选。
贾哈说,“我对自己说,‘上帝已经把我给遗忘了。’”
但是这一次,从一顶帽子里,萨米特的名字被抽出来了。他的父亲泪流满面地鼓起掌来。
几周后,被托儿班录取的112个孩子的家长来到这所学校四层楼的校舍熟悉环境。这栋校舍坐落在富裕的瓦桑比哈社区的门控住宅群中。富裕的家长们从专职司机驾驶的小轿车或SUV车中下来。低收入的家长们则步行或骑自行车而来。贫穷的母亲们用多出来的一截纱丽裹住头部,这是印度北部一些乡村地区的保守习俗。
家长们被领进教室,在红地毯上席地而坐。对于家境富裕的母亲巴哈瓦娜·辛格(Bhavna Singh)来说,和背景反差如此巨大的其他家长围坐一圈令她感到不舒服。她说,“人人都知道这种情形会发生,但真的身处其间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久后,辛格太太拜访了莎玛校长。辛格太太回忆道,“如果他们这么做是为了让国家变得富强,那很好。但是他们应该先把穷孩子分开,直到他们能跟上其他孩子的进度。”
许多家长都有类似的怨言。莎玛校长说,“我不怪他们。无可否认,孩子们的学习进度确实会被拖慢。”
最近的一个早晨,教师素嘉塔·加普塔(Sujata Gupta)和诗琦·索赫尼(Shilki Sawhney)让她们班上四岁的小家伙们列举出一些紫色的东西。来自富裕家庭的孩子高喊“蓝莓”、“黑加仑冰激 ”和“高锰酸钾”(一种用于清洗水果和蔬菜的化学制剂)。
但是,来自低收入家庭的七个孩子都没有举手。和有钱人家的孩子不同,他们在家里从未学习过有关颜色的知识,也不说英语,而富孩子们列举出来的这些他们闻所未闻的东西更是让他们一头雾水。
老师们用印地语向穷孩子们把全部内容复述了一遍,然后请穿了紫色T恤的孩子们起立。穿着绿T恤的尼汀·拉吉(Nitin Raj)也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加普塔老师说,他根本就没有理解。
她说,在接连九天学习了字母“a”之后,她在习题纸上画出以这个发音开头的物体,然后写下这个字母,尼汀仍然不会把字母和相应发音的物体连接起来。
索赫尼老师把尼汀和另外七个在母音学习上有困难的孩子(包括五个穷孩子,两个富孩子)挑出来,给他们上了一堂补习课。后来,老师们叫来了他们的父母。
据加普塔老师回忆,她对尼汀的妈妈曼珠·拉吉(Manju Raj)说,尼汀需要特别的口明。学校会给他布置额外的家庭作业。她敦促拉吉太太每天坐在她儿子身边帮助他。老师们说,如果她不会,应该请一位家庭教师。
与此同时,老师们说,除了顺着字母表继续往下教之外,她们别无选择,否则她们可能就无法在年底前实现教学目标,例如,教会学生读“cat”这类简单的单词。
尼汀住在一个贫民窟里,门前的小巷飞满苍蝇。他的父亲是一位鞋厂老板的司机,月薪只有150美元左右。尼汀和他的父母及12岁的哥哥罗西特(Rohit)挤在一套整洁的单间公寓里。.
他哥哥所在的公立学校和斯利拉姆学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罗西特所在的那个八年级班有57个孩子。教师经常缺勤。最近的一个早晨,破碎的玻璃堆满了操场的一头,没有书桌的学生们就直接坐在教室的地板上。
拉吉太太在谈到尼汀时说,“我的全部愿望不过是让我儿子获得教育,这样他就不用像他爸爸那样去当司机。”她一直在找家庭教师,但在这个贫民窟内无法如愿。她很担心,因为她和她丈夫的英文读写都不太好,无法帮到自己的儿子。
萨米特的爸爸贾哈也面临同样的窘境。他拥有10年级的学历,但他发现自己经常从年仅四岁的儿子身上学到新的东西。
最近的一天,他盘腿坐在全家唯一的床上(这张床占据了他们单间公寓一半的面积),指着他儿子写的字母“a”,然后又指着下面图片中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
贾哈用印地语说,“这是一个男人。”
他儿子回答说,“不对,爸爸,这是一个宇航员。”
贾哈用印地语问道,“宇航员是什么?”
儿子答道,“他们会飞到高高的天上。”
这是贾哈第一次听说太空旅行。
萨米特是幸运的。他父亲的雇主家庭在周末为他辅导功课。
但是,一些富裕家庭的父母认为让穷孩子上这所学校会带来适得其反的效果。学校创始人的儿媳、有两个孩子在此就读的莱德西卡·巴哈拉特·拉姆(Radhika Bharat Ram)称,她不鼓励她的裁缝将孩子送到这里,因为富人和穷人的生活相差太大,穷孩子会产生被剥夺感。
尽管有这样的忠告,她的裁缝、每月仅挣130美元、住在小泥屋里的拉吉·库马(Raj Kumar)还是无法抗拒儿子瑞提克(Ritik)面临的这次机会。
现年39岁的库马在谈到巴哈拉特·拉姆家族时说,“我看到他们的孩子有教养、守规矩。我希望我的孩子也能像他们一样学习。”
他的儿子和巴哈拉特·拉姆太太的儿子现在是同班同学。
在最近的一个书市上,瑞提克央求他爸爸给他买三本书。库马先生只好向巴哈拉特·拉姆太太借钱,不过,后者没有借给他,反而给他上了一课。
她回想起当时自己当时对他说的话,“他现在要的是书,但如果他想要汽车时,你该怎么办?”后来她在家中找到同样的三本旧书送给了瑞提克。
斯利拉姆学校的老师沙丽妮·坦顿(Shalini Tandon)非常清楚穷孩子们面临的障碍。两年前,她鼓励她的司机把儿子拉杰什·库马(Rajesh Kumar)送来上学。之前,拉杰什的妈妈被家乡的村民认为是巫婆而被活活烧死。
在学校里的头几个月,拉杰什一直躲在桌子底下。为了帮助他,坦顿老师开始花钱给他请家教,并开始担当起这男孩的老师和他父亲之间的调解人,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坦顿老师说,“拉杰什的爸爸经常好几天不给他换脏衣服就把他送到学校来。我告诉他要洗衣服。这孩子到校时身上总是布满了被蚊子叮过的痕迹。难怪他会在课堂上一直睡觉。”
这位每月只能挣130美元的父亲说,作为一个单身父亲,他已经尽力了。
鉴于第一年如此糟糕的表现,学校让拉杰什留了一级。他已经七岁了,却和五岁的孩子一起上幼稚园,但这下情况要好多了。这也许为其他孩子开创了一种模式,不过《教育权利法案》禁止孩子留级。
从原先为校长扫地的库马瑞的儿子威坪身上,可以看到印度这项试验的潜力。他现在是他所在的二年级班的尖子生。富孩子和穷孩子争相和他坐在一起。来自富裕家庭的朋友还恳请他去参加他们的生日聚会。
威坪的妈妈库马瑞不愿接受这样的聚会邀请。她说,“我告诉老师我在这些富裕家庭面前感到自己很渺小。”
然而,在威坪和他的老师以及威坪最好的朋友阿曼(Arman)的妈妈的劝说下,她的态度变得缓和了。
阿曼的妈妈凡达娜·戈什(Vandana Ghosh)说,最初,他儿子对于和威坪及其他穷孩子相处似乎感到不舒服,说他们的行为怪异。但在几周之内,阿曼开始告诉她他从威坪身上学到的一切。
阿曼说,威坪教他如何用纸做玩具枪以及在课桌内搭建藏东西的秘密据点。阿曼说,“我喜欢和他一起踢足球。”
阿曼说,当他在今年策划第七个生日聚会时,他要求妈妈务必要请来威坪。
戈什太太说,“威坪的父母坚持说他们不能出席,称两家的背景相差太悬殊。我告诉他们,孩子们非常喜欢威坪,认为他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库马瑞太太让步了。最近,她花了差不多一美元雇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拉他们去参加聚会。她还给了威坪差不多两美元的钱,让他去挑选一件礼物。最终他买回了一包彩色铅笔。
库马瑞太太很难解释清楚他的儿子为何能在学校成为这样的明星人物。她不会说英语,因此在学习方面帮不上儿子的忙。但她会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每天,她都会把家庭成员全都赶出单间公寓,这样威坪就能不受干扰地做功课。
她还采纳了学校的建议,请家庭教师每天给威坪补习一小时,每月的花费是10美元。她的厨师丈夫每月能挣180美元,比女仆和司机通常的薪水要高出20%。因此,请家教虽然是一项很大的支出,但并非不切实际。
七岁的孩子还不会关心父母可能肩负的重担。当他和妈妈、年幼的妹妹以及另外两个亲戚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闲聊时,威坪睁大眼睛努力去回想生日聚会的情景。他说,“这个聚会真的非常有趣。”浑然不知母亲的忧虑。
他还回忆起了相约在阿曼家中玩耍的情景。他说,“那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房子了。就像泰姬陵(Taj Mahal)。那儿有很多很多的房间和很多很多的地板。”
他的妈妈告诉他,“如果你努力学习,你就能找到好工作,就也能住在那样的房子里了。”
GEETA AN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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