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体以后　民主的希望与失望

利比亚八月革命的整整二十年前，是苏联的八月政变，这场失败的政变加速了苏联解体。现在，埃及、突尼斯、利比亚的独裁政府倒台了，但一个自由民主的新国家就真的会诞生吗？只怕历史无法让人乐观。俄罗斯这二十年的政治转型之路，最能证明民主如何从希望走向失望。

1991年6月当选俄罗斯总统后，曾被视为民主英雄的叶利钦，很快就显示出他缺乏民主信念。1993年9月，面对政治冲突，他派军队进攻国会大厦，造成一百多人死亡。而在他执政时期，巨大的财富集中于少数寡头，不尊重法治，阻碍公民社会发展，并且两次攻打车臣。

2000年左右，叶利钦选择了情报单位出身的普京接掌政治大权，俄罗斯政治更往威权倒退。普京是彻底的强人统治：他镇压反对力量（从逮捕不听话的企业家到涉嫌暗杀人权记者）、限制言论自由、任命过去军事和情报系统的人担任重要政府职位，更不断强调秩序、国家权威与民族主义。然而，普京的支持率在其任期前三年曾高达七八成，后来也都超过五成。显然，他具有民意基础，但却实行不民主的统治。这是民主还是威权体制？

叶利钦与普京统治下俄罗斯的特殊“民主”不是第三波民主化的特例。在苏联解体之后，许多所谓第三波民主转型的国家都未能如外界或他们人民所期待的，建立一个健康的民主政体。许多新兴民主国家体制都结合了某些民主原则和威权治理，例如，虽然具有普选制度，却出现准独裁式的强人政治（如操弄选举、镇压反对力量），或者不能保障基本公民权，或者国家机器无法运作，因此被学者认为是一种“混合体制”(Hybrid Regime)。学界也创造出了不同名词来形容这些体制：“选举式民主”（electoral democracy）、“非自由主义的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和“竞争式威权主义”(semi-authoritarianism）等等。学界一开始还认为这是民主转型的过渡，但现在已经承认这些制度并非转型过程的意外，而是一种稳定的状态。

人们拿起枪与石头，勇敢地站在广场上，去推翻独裁政权，当然是为了建立一个更自由与平等的社会，为了不仅能喂饱肚子，更能享有生活的尊严。但为何推翻了旧体制后，无法真正实践这个梦想呢？其原因当然很多，包括该国的制度与文化传统、社会既有的严重族群或宗教纷争和重大的经济危机等等。这些社会经济问题的持续，容易使得民众对新兴民主体制失去信任，而更渴求稳定与秩序，甚至怀念旧秩序。

俄罗斯经验就是最典型的例子。《纽约时报》引用一份俄罗斯的民调指出，有20%的俄罗斯人渴望回到苏联时期，这个数字在过去摆荡在16％-27％之间。另外，现在只有10%的人认为1991年的苏联解体是代表民主的胜利，而有近四成的人认为那是一场悲剧，10年前有25%的人如此认为。

当然，八月政变及其所导致的苏联解体到底是不是悲剧，并不只是那个历史时刻的本质所决定，而是端视于后面二十年的发展。今年这场春风所扫到的阿拉伯国家，正面临经济危机、严重失业问题、宗派冲突以及后革命时期不稳定的过渡政局，阿拉伯的春天之后会是灿烂的盛夏、萧瑟的秋日还是西伯利亚平原的寒冬？

（本文作者张铁志，台湾知名政治与文化评论人，现任台湾《新新闻周刊》副总编辑，今年于两岸出版《时代的噪音：从迪伦到U2的抵抗之声》，并担任多个NGO的理事与董事。文中所述仅代表他的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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