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三八妇女节，女人都该轻松一下，男人也借光一笑好了。
怎么才叫老？------ (写于2010年9月)
颜斌表面上看高高大大，像是个糙人。本该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可在有些方面，他却是立地就顶不着天，顶天便沾不着地的人。我这样说，是因为有时他还真多愁善感！
作为女人，我都还没觉得变老是个多了不起的威胁呢，而他颜斌却出奇地怕老、怕死。一个平日里玩笑不断、贫嘴刮舌的人，却常常感叹“人生”。我们女儿很小的时候就会时不时地叹一口气，然后一边摇头一边说“人生啊！”，逗得我们哈哈大笑。当然，那时她并不懂，只是学来逗爸爸的。但上小学四五年级时，女儿就开始对此活学活用了。比如我们没同意她先玩儿再做功课，她有时就会摇着头、叹着气说“人生啊！”颜斌的影响可见一斑。
在我认识的人里，颜斌真的是最不甘心老，也不承认老的。但同时，他又是最被这一问题捉弄的人。
说来有趣，颜斌那么怕老，可他家兄弟俩都有“显老”的基因。
他哥哥上大学之前，可能也就21岁，就被初次见面的领导关心地问：新来的吧？孩子几岁啦？搞得他哥一脸的尴尬。心想，什么眼神儿啊？再怎么样也没这么说话的呀？当然，他不敢怒，也不敢言。
领导的说话水平是有点儿够呛，但他的眼神儿却没有问题。与颜斌交往后我一直有着与领导一样的感觉。而且，我还委婉地跟颜斌表示过，他们哥儿俩看上去都比自己的实际年龄显得老许多。起初颜斌是死不承认的，至少不承认他自己的那一份儿。
颜斌上研究生时，虽算班里岁数偏大的，但也就二十五、六岁。无奈班里大多是南方小孩儿，本来上学就早，加上从校门到校门，大概都小他四、五岁。大家自然地称颜斌“老方”，他也无奈地接受了，习惯了。其中有一个男孩儿更是成天粘着颜斌，说是向他学习为人处事。那孩子也的确是那种只出入过家门和校门的孩子，除了学习，什么都不懂。颜斌呢，天生喜欢教导别人，突然有这么个“吸话囊”找上门儿来，“情投意合”。故他时常耐心教诲那小子如何分析人和事，二人很快就混得死熟。
一天，那本不懂人情世故却时常被颜斌“教诲”的男孩儿，自认为与颜斌熟得可以无话不说了，就拖过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很认真且诚恳地跟颜斌说：老方，你看上去真不像二十几岁。如果不知道，说你四十几岁，我也信。他这不是捅马蜂窝吗？颜斌拍案猛起，提高嗓门儿，没好气儿地说：“你看像四十就叫叔叔，像七十就叫爷爷吧！”他回来跟我学时，把我笑得半死，直提醒他“童言无忌”。其实，那时我看颜斌的感觉跟那男孩儿一样。说他四十几，我也信。从那以后，颜斌不再死不承认自己比实际年龄显老了，博得类似“殊荣”时，也不那么震怒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当然，那始终是他的痛，怕老这一点，他从未改变过。
很多年前，一些棕色的瘢点无情地爬上了颜斌的手背，而且开始在那儿搭窝筑巢，赖着不走了。那段时间，他最纳闷儿、也最痛恨的就是那些瘢点。我不敢、也不情愿代他承认那就是老年斑，所以催他去看医生。
隔了很久，他真的去看皮肤专科医生了，应该是带着有望治愈的心情去的吧！至少希望医生有个“那不是老年斑”的结论。回来我就问他，医生怎么说呀？他说，那个专科医生边笑边指着他自己的手背说，不用放在心上，你看我的。我惊奇地问，医生也有啊？颜斌没好气儿地说：那是，他都快七十岁了，竟拿他的手来安慰我！当我傻啊？颜斌这抱怨让我笑了好几天。
定案了，那些多年前就在颜斌手上安营扎寨的家伙们就是老年斑！我觉得颜斌太在乎了，就安慰他，你就知足吧，如果不是长在手上，而是长在脸上，岂不更糟？他说，我要的是哪儿都不长！别人都没有，凭什么我这么年轻就长这玩意儿？那语气就好像他比我们都年轻，又似乎我是幕后操纵者，在指挥调遣着他那些老年斑似的。直到这些年，他总算慢慢地习惯、也接受了自己那双被坏蛋侵略着的手。
岁月无情，十来年前，又一个老态出现了– 肚子渐渐地挺了出来。颜斌对自己身上长出那么个本应属于猪八戒的东西，真是恨之入骨。无奈几十年贪吃的恶习从未改变，食量之大常令人目瞪口呆。而且，颜斌还是个十足的食肉动物，让他吃青菜，他总问为什么要吃牛马之食？颜斌非常排斥那写照他年龄的肚子，但又不可能时刻收敛。他跟朋友开玩笑说，在单位只要看见年轻女性，他就立即收腹，以保证在她们面前“形象良好”。
为了显示没老，也为安慰自己，晚饭后散步时颜斌总在我周围收着肚子跑跑跳跳。时不时还像打篮球三步上篮儿那样跳起，去够他头顶上的树叶。更过分的是，他还会得意地问我，你够得着那根树枝吗？对他那种得意的挑衅，我一概不理，让他自己美去。
有一阵子，颜斌说他腿疼。而且是左腿膝盖骨一带。让他去看医生，他总说，时好时坏，应该不用看医生。我就一直观察，想帮他寻找原因。在一次散步时，我终于找到了答案。他弹跳是用左脚落地的！在这个年龄，驮着自己前所未有的硕大肚子从空中降落，他的腿疼一定是跳出来的！然而，我的分析是他颜斌决不能承认的，因为其中提到他最忌讳的年龄和肚子。他说，现在让我打半场篮球都不在话下，够树叶时跳那两下又算的了什么？所以，他对我的分析嗤之以鼻，接着得意、接着跳！
有一天，颜斌去看家庭医生，顺便提到腿疼的问题。我插话问医生会不会是跳出来的。医生笑道，这个年龄这种体重，还是别跳了，给膝盖的压力太大。医生和蔼地道给他医嘱；我斜眼儿瞟着他一言不发；而颜斌自己，则在忙着找地缝儿。
我就纳闷儿，为什么我说什么他颜斌都要抵触，非要等着外人上来直打他的“耳光”呢？后来懂了，他那不是抵触我，而是在试图遮掩自己老化的事实。对一切跟“老”沾边儿的问题和字眼儿，他总要先经过不服、顽抗和自欺欺人的阶段。
颜斌那种对待变老的态度，我真的很难苟同。人可以尽量保持心态的年轻，但外表和机体都是要老的，没有例外。他又有什么可急可恨可不承认的呢？无奈我家这个“糙人”对此就是想不通。就这样，我见证着他一个个老化的迹象出现，看着他一次次从拼命顽抗到败下阵来的全过程，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面对现实！
几年前的一天，颜斌买药，我不记得是哪一种了，反正不是处方药，而是从货架上自己拿的。颜斌像往常一样，拿起小瓶儿看说明，我和女儿则在一旁随便转转。不一会儿，就听颜斌开始抱怨：这药瓶儿上的说明是什么人设计的啊？到底想不想让人看啊？女儿向他走去，颜斌一边把药瓶递给女儿，一边还在“批判”小药瓶：也不动动脑子，人类能读得了这么小的字儿吗？女儿拿过来看了看，告诉爸爸她都能看见。颜斌一惊，马上说：不可能！见女儿真的读出来了，他就转头让我看，我也同样念出来了。颜斌傻了，而且是完全性呆傻！事实无情地告诉他：他的眸，老花啦！
为此，颜斌有很多天都处在极度的纳闷儿和不服状态，怎么就看不清了呢？总在怀疑。那些日子，他几乎一见小字儿就拿来“考验”自己，失败后就拿给我们说：“这你们总不可能看得见了吧”？边说边等着他盼望的结果出现，屡战屡败。我们每每念给他听，他都又挨一棒、沮丧至极。也不知这样自找没趣儿了多少次多少天，他才不得不接受：他真的又增添了一个“衰老”的现象。
然而，那之后的好一段时间里，颜斌都坚决不肯配眼镜，怎么劝都没用。说那玩意儿一戴，不活脱脱个半老头儿嘛？于是，人家宁可远着近着、眯着斜着、横着竖着地看东西，死都不要眼镜。朋友安慰他说：我早就戴了；大家劝他说：长期拖着对眼睛不好，他都不听。瞧，他恐惧“老”是不是到了脱离现实、自欺欺人、油盐不进的地步了？
大约半年多过去了，我们一家，包括颜斌自己都很明白，他眼花的程度在急剧加速，我和女儿常被他抓去当作活眼镜儿。所以，我常常是一进商店就把他拖到卖老花眼镜的地方让他试，想让他尝尝甜头、改变固执。可颜斌还在强撑着，每每看不清时都说是光线问题，强光下都能看清。看着他，我和女儿真的领教了什么叫作“死要面子活受罪”！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颜斌终于撑不住了，向老低头 - 配了老花镜。看他戴着那自己拼死挣扎久久排斥的玩意儿，我总在忍着笑。再不情愿认老，不也得接受自己的这副模样吗？
用老花镜都几个月了，我还听颜斌在自己嘟囔着：还是英文好, ‘reading glasses’，“读书镜”，多文明。中文一点儿都不好，管这叫什么“老--花--镜--”，多难听啊……。我边听边笑，这人，都到这种地步了，快成老态全能冠军了，还不心甘认老呢！
前几天，颜斌下班，进门儿第一句话就说：今天真糟糕。我问怎么了？他说：今天搭乘城铁时，人并不算多，没几个站着的。我一上去，大家都坐得好好的，居然有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儿客气地给我让座儿，你说多糟糕？！我故意问他为什么，他说：我也纳闷儿呀，男孩儿边往起站边抬头好心地问我要不要坐。我又问，那你怎么办？颜斌说：我快速环视一周，见身后有个头发白了一半儿的半老头儿，都没人给他让座儿，这不莫名其妙吗？！于是赶紧故作镇定、语气和蔼地说：可爱的孩子，还是你坐吧！
听着颜斌的叙述，看着他不服的表情，我从椅子上笑翻到地上，半天也没爬起来。我一边抹着笑出的眼泪一边在想：在他颜斌心里，怎么才叫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