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三十年,中国高校,已走到十字路口。向左,是数年来盲目扩招造成的累累恶果;向右,是与国际名校看齐过程中的重重阻力。教育体系生病,家国与个人皆无法独善其身。当“蚁族”“就业难”“大学生二奶”等问题频频拷问中国的大学教育模式的时候,变?还是不变?这个与整个国家和民族的现在与未来都密切相关的问题,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深思。
墨守旧体制的弊端,我们已有切肤之痛,若要改变,新路又在哪里?利益板块已经结成,谁能成为死而后己的探路者?朱清时,一个自称“怀着高校改革梦想的理想主义者”,在深圳,开启了改革之梦……
此时,距朱清时离开中科大校长岗位已一年有余。一年多的时日里,朱清时以年过花甲之躯上蹿下跳使尽浑身解数,仍旧没能解决南科大的审批难题,甚至,没有哪怕仅仅一个,大学校长,站出来对他进行声援[…详细]。朱清时陷入了一个看不到形状的包围圈,他曾在酒后说,这一年他学会了以前做10年中科大校长都不懂的事——妥协。当年离开中科大时,朱清时说:“做校长,重要的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没做什么。”但今日显然已不同于往昔,这个中国高校圈里公认的“个性校长”,在坚持了十年不扩招之后,如今却被招生的难题困住。
朱清时学实验物理出身,信奉“一个改革的行动,胜过一打改革纲领”。他希望在南方科大这张白纸上,推行一场没有历史负担的改革试验。但试验的难度让他始料未及。“一年中,我有数次陷入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状态,觉得我可能真的做不到,心有余而力不足。”朱清时对南方周末记者说。
第一个险些迈不过去的坎,是学校如何得到教育部的承认。
办南方科大,不过是深圳市的“一厢情愿”,没有得到教育部的认可,甚至被一些人认为“胡闹”。
朱清明一次一次地通过媒体,告诉公众自己的改革设想,同时也积极疏通各方关系。2009年12月底,他利用在横琴岛参加澳门大学新校区奠基仪式的机会,与新任教育部部长袁贵仁作了沟通,争取他的支持。从去年底至今,教育部长袁贵仁、副部长鲁昕等人,都表示支持南方科大“做中国创建世界一流大学的试验”。鲁昕还说:如果事事都要上级批准,那就不可能有改革。但中国事情的复杂性就在于,得到上级批准,难;但上层领导表态了,也并不意味着事情可以变得顺利。朱清时说:“后来的实践使我认识到,部长的态度,不等于教育部批准。”
2007年深圳市已和教育部进行沟通,一直没有结果。对于设置大学的申请,教育部一年只开一次会讨论。在朱和深圳市多方努力之下,今年9月,教育部为南方科大“开先例”,专门开会研究南方科大问题。“这是他们对我们的照顾了。”朱清时说。
不仅仅是与教育部,南方科大与深圳市也在碰撞中磨合。
今年初,在深圳市政府协调下,南方科大从南开大学金融学院接手了一个校区,不料存在建筑物漏水问题。按规定,修缮工程要经过评估、审批、立项、招投标、拨款等繁琐的步骤,几个月后才得以动工。同样,朱清时想给办公室配一台电脑,也要走至少两个月程序。好在市政府全力支持,决定“网开一面”:给南方科大每年一千万元机动经费,校方可以不走程序,自由决定将这笔经费用到需要的地方。
校址确定后,需要制定教师队伍薪酬制度。朱清时制定方案,学校领军教授的年薪,从115万元人民币起步,舆论迅速热炒。这个薪酬数字,在国际人才竞争中并不是特别有吸引力。但作为深圳市政府全资建设的公立大学,南方科大的“出格”薪酬,直接影响了深圳市的整体薪酬体系,一时间议论纷纷。
几个月后,这一薪酬标准才得到政府各部门的认可。
招生路上多坎坷
校区准备好了,教师来了,学生呢?
招生问题,成为过去的一年里南方科大迈不过去的槛。
第一个拦路虎,是国务院一份名为《普通高等学校设置暂行条例》的文件。这份文件发布于1986年,到现在已“暂行”了24年。《条例》第17条规定:“设置普通高等学校的审批程序,一般分为审批筹建和审批正式建校招生两个阶段。”朱清时在中科大当了10年校长,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条例。开始他以为教育部批准后,就可以招生,没想到教育部批复“筹建”。而从筹建到正式建校招生,需要一到五年时间。“不亲自去组建一个学校,就根本不知道中国有这么多教育的规章制度,不知道卡得这么死。”朱清时感叹。
他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南方科大应该坚决跳过筹建步骤,申请正式建校招生。然而,想要“跳级”,也没那么简单,得满足条例所设置的许多严格条件。例如,在校学生计划规模不能少于五千人,图书不能少于六万册,等等。
南方科大永久校区刚开工,年初得到的启动校区内,仅有四栋建筑物,第一年招生计划仅50人。要想获批正式建校,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对于南方科大来说,只有招生了,试验才能真正启动。经过争取,教育部允许南方科大与中科大联合招生。这已经是为改革试验开绿灯——以往,尚在筹建阶段的学校,连联合招生的资格都没有。
南方科大计划从报考中科大少年班落选的苗子里,挑选可塑之才。这时,另一道政策“紧箍咒”传来:联合招生的学生,都必须是中科大学籍。这让朱清时再次感觉“掉进了坑里”:“我们如果只是对中科大的学生进行异地教学,改革试验的意义就很小了。”